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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城市的另一端，那间装修冷淡的公寓里，何朝阳靠在沙发上，手机屏幕的光已经暗了。

    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了——后背陷在沙发里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，姿态随意，但握着手机的那只手，指节微微泛白。不是愤怒，是一种被刻意压制的、几乎要溢出胸膛的某种情绪，像一锅被盖上盖子的沸水，蒸汽在内部翻涌，但表面看起来只是安安静静地冒着热气。

    他等了一会儿，等那个直播间重新亮起来，等郁玉打完那把游戏，等他说晚安。他等的不是别的，他等的是郁玉回他那条私信，哪怕只是一个“不”字，哪怕只是一个拒绝，哪怕只是一个“滚”字，他都可以接受。他需要郁玉回应他，需要他看见他，需要他知道他回来了。

    但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郁玉下播了，他没有回私信。他甚至没有点开那条消息，何朝阳知道——因为消息的状态一直是“已送达”，不是“已读”。

    何朝阳把手机翻转过来，屏幕朝下扣在沙发扶手上，闭了闭眼。客厅里很安静，落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灰白色的墙壁上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。他坐了一会儿，然后伸手拿起手机，又看了一眼——退款通知已经弹出来了，平台提示他有一笔十五万三千元的礼物退款已原路返还，原因是“主播主动退款”。

    何朝阳看着那条退款通知，没有生气，没有惊讶，甚至没有皱眉。他只是安静地看着，像是在看一个早已预料到的结果。他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，很淡，几乎看不出弧度，但确实弯了——是一种带着某种晦暗满足感的、近乎病态的笑意。

    他还是那个样子。

    这么多年了，他还是那个样子。被吓到的时候会缩起来，会躲起来，会用尽全力把一切推开，像一只受惊的猫，竖起全身的毛，用最尖锐的爪子去挠任何试图靠近的手。他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自己，他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些让他害怕的东西挡在外面。

    何朝阳垂下眼，拇指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的边缘，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他想起刚才在直播间里看到的画面——郁玉穿着那件黑色的紧身衣，领口勒得很紧，锁骨的线条在灯光下若隐若现，他跪坐在椅子上，背脊弓起来的弧度，和他低头时露出的那一截脖颈。

    何朝阳的呼吸变得慢了一点。

    他记得那个弧度。他记得那截脖颈握在手里的触感，温热、柔软、脆弱，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，会瞬间僵硬，不敢动弹。他记得郁玉的皮肤有多白，白到在昏暗的光线下会泛着一层薄薄的光，像上好的瓷器，稍微用力就会留下红痕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，拿起手机，打开那个空白的聊天框，又看了一眼那条他发出去的消息——“叫哥哥。”

    消息状态依然是“已送达”。

    何朝阳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把手机锁屏，起身走到落地窗前，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。万家灯火在他脚下铺展开来，像一片沉默的、发光的海洋，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处，只是看着那片光，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世界。

    他站了很久，久到手机屏幕灭了又亮，亮了又灭，始终没有新的消息弹出来。然后他慢慢呼出一口气，把手机放进口袋里，转身走进了浴室。

    洗完澡出来的时候，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，头发还湿着，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膀上，洇出深色的水渍。他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，一边拿起手机，点开了那个直播平台，没有去看退款通知，也没有再去翻那个私信聊天框，而是直接点进了郁玉的直播间主页。

    主页上挂着郁玉的直播回放，封面是他在直播时常用的那个角度——侧着脸，只露出下半张脸和。何朝阳盯着那张封面看了几秒，然后往下滑，翻到他的个人简介，只有简单的一句话：“谢谢大家喜欢我，我会努力的。”

    很乖，很软，很小心翼翼的措辞，像是怕说错一个字就会被人讨厌。

    何朝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然后他退出了那个页面，点开了自己的账号设置，把昵称从“C”改成了“芋圆的圆圆子”，头像换成了一颗圆滚滚的芋圆，粉粉嫩嫩的，看起来软糯可爱。他又翻了翻郁玉的粉丝群，从群公告里找到了粉丝群的群号，申请加入，验证信息填的是“小玉儿的粉丝，想加入组织”。

    不到十分钟，他就被通过了。

    群里的消息正在热火朝天地聊着今晚的直播，有人截图了那十艘宇宙飞船的特效，有人在小群里讨论那个神秘的C老板到底是谁，还有人发了几张郁玉直播时的截图，说“小玉儿今晚真的太好看了，那件紧身衣我要买同款”。

    何朝阳安静地翻着聊天记录，一条一条地看过去，没有说话。他看到有人发郁玉的截图时，手指会在那张图片上停一下，然后继续往下滑。他注意到郁玉在群里出现的时间不多，偶尔冒泡也只是回几个表情包，或者发一句“谢谢大家喜欢”，然后就再没动静了，像一只偶尔探出洞口看看外面、然后又缩回洞里的兔子。

    他看完所有的聊天记录，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，关了灯，躺下来。黑暗中他睁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，脑海里浮现出郁玉跪在椅子上、侧着头露出半张脸的模样，还有他收到那条私信时，脸色刷白、慌乱地跑出画面的样子。

    何朝阳在黑暗中躺了很久，然后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发出一声很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叹息。

    他想起很多年前，郁玉被他按在器材室的地上，浑身发抖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，嘴唇哆嗦着，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——“求求你……不要……”

    他每次都这样。他每次都只会说“求求你”，每次都只会哭，只会发抖，只会缩成一团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，明明已经没有退路了，还是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他，像是在乞求他忽然良心发现，忽然变成一个好人。

    何朝阳没有变成好人。

    他变成了一个更坏的人。

    黑暗中他翻了个身，那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上来，在寂静中疯长。他想起郁玉今晚直播的样子——穿着那件紧身的黑色衣服，领口勒得那么紧，锁骨露在外面，腰线掐得细细的，跪在椅子上，侧着头，露出那一截白得刺眼的脖颈，嘴唇微微张着，声音软得像泡在蜜罐子里，对着镜头叫“jiejie们”，叫“老板们”，叫那些给他刷礼物的女人。

    他让别人看他。

    他让所有人看他。

    何朝阳的呼吸沉了一分，他转过身，仰面躺着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暗沉的吊灯，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，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，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碎裂了，边缘锋利，带着刺骨的凉意。

    “真贱啊。”

    他开口，声音很低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，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混杂着讽刺和某种酸涩的东西。他抬手盖住自己的眼睛，嘴角弯着，弯成一个弧，但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，只有一种冰冷的、几乎是自嘲的意味。

    “跟当初一样。见到个人就去勾搭，穿成那样，扭着腰，跪在椅子上，叫谁都能叫jiejie，叫谁都能叫老板。”他停顿了一下，喉结上下滚了滚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sao的想要女人也去cao你。”

    他放下手，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。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，变得模糊不清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扭曲的、潮湿的、像是从心底某个阴暗角落里生长出来的东西：“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别人看你吗？你以前不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，让谁都找不到你吗？你现在怎么愿意了？怎么愿